“爷爷非说自己是网红，全世界都认识他”“老爸总念叨自己账号多受欢迎，外国友人都是粉丝”“奶奶天天要换手机发视频，说自己是大网红”……本报此前报道《“AI老霸总”围猎老人，平台不能再装睡了》后，多名读者陆续反映，家中老人沉迷大网红短视频。
北京晚报记者调查发现，大批AI数字人账号批量生产此类鼓吹大网红的短视频。评论区置顶带货、直播间引流外部链接并诱导收费，短视频背后，是一条对准老人的灰色产业链。
70岁老人称全世界都认识他
“去年我给爷爷换了个新手机，想着让他刷视频解解闷。结果刷到那些营销号说什么他的评论被国家采纳了，他就信了。”陈先生说，70多岁的爷爷现在逢人就说自己是网红，全世界都认识他。
刘女士也反映，奶奶已经被短视频彻底“洗脑”，天天说中央电视台播了她的作品，自己红到了国外。“她吃完饭就抱着手机刷，说网上有人要给她钱，有人看着她。说了是假的，奶奶还会生气。”
这些大网红短视频到底什么样？半个月来，记者用一名60多岁老人的社交账号在多个短视频平台浏览。
最常见的是一上来就吹捧。博主“兰姐正能量”自称是来自甘肃文化研究中心的研究员，对着镜头有板有眼地说：“大网红朋友你好，你的视频在北京社交媒体上火了，不光是城里人爱看，给农村老百姓也带来了方向……”这条视频获赞1.5万，评论6400多条。评论区里，多名老人晒出照片，回应道：“您过奖了，请以后多多帮助和指点”“谢谢平台，你们辛苦了，是我本人”。
这还不够，有的视频直接让主持人在街头奔跑着追网红。一位穿高跟鞋的女主持人边跑边喊：“大网红老师，我刷了你好多视频，终于找到你了！你家乡到底是哪里的？”这条视频点赞4.6万，评论1.7万。老人们纷纷报上家门：“我是河北邯郸的”“我是祖祖辈辈的北京人”“我是安徽淮北的”。
甚至，有顶着外国人面孔的夸夸视频。博主“费利斯”穿着唐装，对着镜头说：“中国网红朋友，你好，我是费利斯，我谨代表俄罗斯一位关注者，向你致以最诚挚的问候。作为您的忠实粉丝，很高兴看到您的作品被越来越多人喜欢。”这条视频获赞1.4万，评论超过7100条。
还有一类视频不夸奖改提醒了。“网红朋友有个要命的事儿我得赶紧告诉你，现在有人偷了你的形象，拿你的脸到处骗人，你还蒙在鼓里”“‘大网红’朋友，你的身份被人盗用，粉丝被人欺骗”。老人看到这类视频，非但不警觉，反倒给自己不红找到了理由——有人在冒充我，“偷”走了我的荣誉。
账号置顶视频下99元挂坠卖了上千件
为什么要不停向老人鼓吹“您成了大网红”？记者调查发现，远不是为了逗个乐。
“你比你想象的更有价值，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庸，你就是你自己世界的主角……点开我的头像去看里面的置顶视频，去接走我为你准备的那份智慧锦囊……”直播里，一名中年男子不间断地重复着约三四分钟的口播。尽管视频里没有标注，但记者观察发现，其形象、口型和动作存在规律性重复，是典型的AI数字人。
记者点开其头像，其置顶视频里，背景是一座寺庙庭院。画外音缓缓道：“有缘人你好，看到这条视频说明你和我之间的缘分到了，这次一定要听我的话，别再把自己的福运推走了，现在去点击视频左下角小黄车，我把真正能帮到你的物品放在里面了，千手观音吊坠可以为你开启好运之门……”购物车里，售价99元的内雕心经千手观音挂坠，显示已售1738件。
记者翻阅多个鼓吹账号，话术大同小异，最终都指向左下角的小黄车。白色莲花观音吊坠、龙佑五福摆件、三彩琉璃吊坠，即使是新开张的店铺，货架上的物品销量也能有一两千件。
这愁坏了不少老人的家人。“天天刷短视频，说自己是大网红，买回家一堆破烂玩意。”钱女士抱怨，老人买回来的东西，材质要么是玻璃的，要么是普通大理石的，还有塑料的，“家里盒子堆了有十来个”。
直播间引向外部服务就得收费
除了直接卖货，记者调查发现，鼓吹大网红的视频还指向各种风险颇高的外部链接。
博主“公平公正”在多条短视频中暗示观众：“作为大网红，你的身份信息被盗用了，合法权益被侵占。”记者随即点进直播间，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AI数字人，反复重复着：“无论是你是大网红，还是土地问题，还是遭遇不公待遇，都不要硬扛，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，现在点击预约，一对一为你提供解决方案。”
记者点击“1V1专属服务”，随即跳转到外部链接，要求添加一个企业微信，头衔写着“媒体曝光马主任”。“我是网络曝光传媒的采编老师，您把需要曝光的事情简单描述一下，我们看看怎么帮到您。”马主任说。
记者描述一项事由后，不到1分钟，对方就回复：“你这种情况走法院起诉打官司对你没有好处，时间周期长，得不到好解决。”他建议走网络曝光，形成舆论压力，促使相关部门采取积极有效措施，但得收费，报价2500元，“报名费先付300，文案材料全部整理好开始处理，交给我们全权办理。”
值得注意的是，多个直播间都导流向该企业微信。
还有直播间将观众引向App。博主“赵姐正能量”发布了不少大网红视频：“大网红你现在太火了，怎么做到的？”“你生于华夏，荣耀播撒全球”。记者随后点进其直播间，无人出镜，只有一个AI女声：“哥，右下角这个App你进来找我吧，我在里面等你……”
记者点开后发现，名为“觅伊”的App是一个主打真人聊天交友的软件。公开信息显示，该App今年1月曾被监管部门点名，核心问题是将人脸识别设为账号唯一验证方式，违背个人信息收集的“最小必要”原则。
起号灰色产业链亟待治理
调查中，记者发现，鼓吹老人是大网红的视频几乎都是AI生成的数字人，话术惊人相似，只是账号不同、长相不同。同时，绝大部分账号在简介里标注了“全新赛道AI数字人”。
一位业内人士向记者透露，这已经是一条完整的起号灰色产业链。第一步是发布大网红鼓吹视频，靠无脑吹捧获取老年用户的点赞、评论和互动，把账号热度做起来。账号养热之后，再挂链接带货、求打赏，或者把用户导流至外部链接收取引流费用。
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肖飒认为，账号背后运营方通过AI数字人虚构老人网红身份，以夸大、无脑吹捧制造虚假信赖，虚构事实、隐瞒真相，并借机售卖溢价商品变现，此种行为涉嫌虚假宣传。同时，部分账号话术游走在正常夸赞与诱导消费的边界，语义歧义较强，现有通用算法难以精准定性。
在肖飒看来，解决这一问题的关键，首先在于各方应严格落实《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对AI生成内容的显著标识义务，杜绝隐匿AI属性的虚假内容传播，从源头压实AI内容生产合规责任。
但记者也在调查中观察到，即便标识了，对老人来说可能仍不够显著。目前多数账号仅在短视频角落标注一行“作者声明：含AI生成内容”，这对年轻人或许足够，但对很多连AI两个字都未必理解的老人，角落里的那行小字几乎等于不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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